菜市场：烟火人间的厚重历史与关系空间
—— 读《人类学视野的 “菜市场”》有感
马惠娣
（2026 年 1 月 7 日）
几年前，人类学家项飙提出“附近 500 米” 概念，倡议人们对近身空间与社会联结的关注。邻里、绿地、草木虫鱼皆成为微观探索的载体，唯独与日常生活最密不可分的城市菜市场，却游离于这场探索之外。而菜市场是中国人 “新鲜” 信仰的物质载体，是联结个体与社区、人与自然的关系纽带，是每日生活的序幕，却未纳入 “附近” 的学术视野与公共话题，着实令人遗憾。
近日细读钟淑如教授积淀十余载，撰写而成的《人类学视野的“菜市场”》（待出版），深觉这部新作以人类学之眼，照亮被现代性遮蔽的生活现场，不仅精妙地填补了学界关于“附近”研究的结构性空白，而且让菜市场这个承载着生活哲学的物质空间获得了应有的学术审视。新作绝非市井生活的浅尝辄止，而是以人类学的锐利视角，穿透交易表象，挖掘菜市场的关系空间与文化基因；尤以在气候变化与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为我们了解现代食物系统的深层运行逻辑，提供了颠覆性认知——菜市场不仅是生鲜交易场所，也是维系中国人“关系空间”的纽带，更是启迪人们应对未来挑战的预见和预警。
我在读这部书稿时，有四个方面的收获，亦是本书的独到之处。
一、近身空间的“局内人” 的洞察视角
钟淑如的研究具有开创性，核心在于其对传统学术 “疏离症” 的反叛。她的探索始于美国读书时的博士论文，后在十余年里足迹遍布中国 50 多个城市的 200 余个菜市场，丈量与探察了从沿海渔港到内陆农贸市集，从一线都市到偏远小镇。难能可贵的是，她放下了 “观察者” 姿态，而以 “局内人” 身份深度融入：穿围裙、踏水鞋，化身鱼贩、菜贩跑码头、进批发市场、送货上门，在日常交易中洞悉议价策略背后的人情逻辑、关系谱系，揭秘菜市场的隐性知识。
这种沉浸式田野调查，让研究穿透西方 “交易效率”“空间规制” 的框架，直抵中国菜市场的核心——“关系”层面，并创造性提出 “强关系支撑摊贩生存、弱关系维系市场活力” 的观点，构建 “人-食物-地方” 三维分析框架，打破了将菜市场等同于 “生鲜卖场” 的浅薄认知。在她的研究中，菜市场是连接城市历史与当下、个体与社区、地方与全球的复合型空间：每一笔交易都是关系的建构，每一个摊位都是文化的载体。
这一方法论本身就是一种批判：当许多人类社会学研究，要么 “只见物不见人”，要么将研究对象抽象为数据和可视化图表时，钟淑如用十余年身体力行证明，真正有价值的学术研究，必须深入生活肌理，“亲口尝到梨子的滋味”。她的探索不仅让菜市场获得学术之魅，同时也拷问着当代学术与现实生活的疏离——当学者沉迷宏大理论或隔靴搔痒时，是否忽视了日常空间中藏着理解社会的关系密码？
二、多重价值中的“关系空间”与“社会剧场”
钟淑如基于 “局内人” 的深度洞察，让菜市场被遮蔽的多重价值得以浮现，而这些价值是对现代性异化的无声抵抗，也是对城市化中弊端的窥见。
菜市场是中国人 “新鲜” 信仰的物质载体，抵抗着工业文明对食物本真的消解。这种 “新鲜” 是植根于农耕文明的文化基因——对未经过度干预的原生状态的崇尚，是带露青菜的脆嫩、现宰鱼肉的弹滑、刚切卤味的醇香，是通过视觉、触觉、味觉、嗅觉完成的 “身体化体验”。清晨的菜市场里，人们捏番茄、闻鱼鲜、尝瓜果，这种与食材的直接对话，让食物超越果腹功能，成为自然的馈赠。食材经购买、烹饪、消化，完成物质与情感的双重循环，维系着人与自然的本真联结。菜市场坚守的 “新鲜”，成为人们对抗食物异化的最后防线。
菜市场也是社会创新之源，这里汇聚着多元群体：老一辈摊主用数十年诚信构筑 “人情味” 与 “地方感”，与老顾客的赊账信任、寒暄问候，已超越买卖；年轻人带着创意涌入，用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注入活力；“彩香市场” 的摊主自治、社区参与，重构当代公共关系，抵御原子化社会的关系疏离。
“竞争与合作”“信任与防备”的人际百态亦在此交织，信任作为核心机制，在不同品类交易中呈现结构性差异，最终织就稳固的社会关系网络。在原子化的现代社会，菜市场提供了陌生人互动的天然场景，一句寒暄、一次议价、一场烹饪经验的分享，都在编织弱关系网络，培育信任与共情，成为对抗关系异化的有力支撑。
更重要的是，菜市场孕育着对抗现代性焦虑的生活智慧。工业文明的快节奏、标准化，让生活变得碎片化、功利化，而菜市场的 “地方芭蕾”——摊主摆摊艺术、顾客挑选审美，构成了城市独特的慢节奏。手工豆腐、自制腌菜等非标准化食物，打破了工业生产的规训，保留着食物本真味道与工艺。在这里，人们从繁忙工作中抽离，专注于一蔬一果的挑选，感受生活的具体与实在；泥土的芳香、多样的方言、劳动者的辛劳，让笼统的生活变得生动可感。菜市场不仅是实用空间，更是抚慰心灵的精神栖息地，其烟火气息连接天地、涵括万物，成为对抗现代性焦虑的“关系空间”。
三、窥见城市化中“关系空间”疏离的弊端
菜市场作为承载多重价值的烟火之地，如今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这绝非简单的商业模式迭代，而是资本逻辑、权力话语与现代性思维共同作用下，对菜市场 “关系空间” 的系统性解构。
作为外部冲击的力量，来自资本对市场空间的垄断与挤压。2023 年中国生鲜电商市场规模达 6427 亿元，美团买菜、叮咚买菜等平台凭借资本加持的低价策略、便捷配送，迅速抢占市场。疫情加速了这一进程，让老年人也适应了线上采购。表面上是 “消费升级”，实则是资本逻辑对日常生活的渗透——当买菜从 “逛” 的体验简化为 “点” 的动作，菜市场的社交属性、体验价值被消解。资本追求交易效率与利润最大化——食物简化为商品，买卖关系简化为金钱交易，无视其承载的社会联结与文化基因，最终让消费者逐渐失去与食物、与他人、与自然的可触摸的联结。
内部困境的本质是权力话语对公共空间的否定与边缘化。许多传统菜市场设施老化、环境脏乱，但更值得批判的是城市化治理中的权力偏见——它被贴上 “不卫生”“落后” 的标签，沦为福柯所言的 “问题化场域”。在城市更新中，菜市场被视为 “低端业态”，从核心地段驱赶到边缘；简单粗暴的 “一刀切” 整治，无视摊贩的生存逻辑与市场生态。这种权力话语背后，是现代性对 “秩序”“标准化” 的偏执追求，城市被塑造成冰冷的功能空间，而菜市场的烟火气、流动性，被视为秩序的破坏者，本质上是对公共关系空间多元价值的否定。
更深刻的危机，是现代性生产模式对 “人-食物-地方” 联结的断裂。工业标准化生产导致大棚蔬菜失去季节风味，冷冻食品掩盖原生质感。在集约化农业主导下，大棚种植、规模化养殖成为主流，小农户利润微薄，优质地方种源被淘汰，生物多样性萎缩。标准化生产让食物失去地域特色与季节风味，我们吃得更多，却味道更单一。更严重的是，标准化供应链切断了人与土地、人与生产者的直接联系——我们不知道食材的产地、种植者，曾经 “捏一把番茄、闻一口黄瓜” 的鲜活记忆被冰冷的包装与标签取代。菜市场这一 “关系空间”，逐渐被抽空为纯粹的交易接口。当 “可持续” 仅被理解为供应链稳定，那么 “消费升级” 不过是掩盖深层危机的幻象。
四、预见菜市场在未来韧性食物供给中的担当
在气候变化加剧、全球风险频发的当下，钟淑如的研究让我们看清：菜市场绝非落后的象征，而是重建韧性食物的重要基石。
在中国 “大国小农” 的格局下，约 2.03 亿小农户占农业经营户总数的 98% 以上，供应了全国大部分食物。对于这些分散的小生产者，标准化商超渠道门槛高、成本高，而菜市场以非标准化、高弹性的特点，完美适配其多样零散的产出与城市居民的消费需求。它纵向涵盖生产、收购、批发、零售全链条，横向容纳不同规模、类型、阶层的参与者，形成无垄断、充分竞争的动态生态；纵向支撑小生产者生计，保障农业生产的多样性与可持续性；向下提供新鲜多样的食材，填补标准化供应链的空白。这种 “小而美” 的生态，比规模化供应链更具抗风险能力，当极端天气导致长途运输中断时，扎根本地的菜市场仍能依靠周边农户保障基本食物安全。
菜市场承载的“在地化”生产消费模式、生态多样性理念，与国际流行的 “社区花园运动”“可食用景观” 等实践一脉相承。这是以空间生产为纽带的城乡互哺，重建人与自然伦理和城乡关系的文化实践。在地化消费减少食物运输的碳足迹，多样化种植维护生物多样性，直接产销对接提升食物系统的抗风险能力。我们在菜市场能找到本地当季蔬菜，能通过摊贩了解食材生长周期，这种 “看得见源头” 的联结，正是未来食物韧性供给的基础。
钟淑如的研究启示我们：复兴菜市场，构建未来食物韧性关系，是发掘传统空间的现代价值，以菜市场的在地性、多样性与现代生态性相结合，打造更具韧性、可持续和更有人情味的食物系统。
小结
总而言之，书中凭借丰富的中外文献、“局内人”深度案例、鲜活数据及人类学叙事，深刻揭示了守护菜市场，本质是守护对抗异化、回归本真的生活方式，是对现代性弊端的批判，更是对人性温度的祈盼。
我们不得不叩问现代发展逻辑——城市化与数字化高歌猛进，我们是否在效率与便利的名义下，丢失了生活本真与人性温度？当“附近”被忽视、“新鲜”成稀缺、“关系”简化为数据算法，个体焦虑、社会疏离、生态失衡便随之而来，而菜市场正是回归的正当路径。
菜市场的存续无需等待，却需政策与个体协同发力。政策层面，城市规划应预留菜市场空间，制定小摊贩与本地农户扶持政策，摒弃“一刀切”管理；个体层面，需重新发现菜市场价值，放慢脚步走进其中，支持本土生产者，在逛-买间主动维系邻里关系、参与社区互动。
“菜市场就是一个地方的缩影，你可以看到整个中国的生活。”（舒彼得）守护菜市场，是让“附近”不再消失，让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更加紧密。尤以在气候变化与现代性异化的双重挑战下，重估菜市场的多元价值，本质是对现代发展模式的批判与反思。
自2019年，我从人文思想和自然哲学的视角研究自产食蔬（菜园子），基于这个认知基础，有幸成为首批读者，且受益匪浅，收获多多。由衷感念与感谢钟淑如十年磨一剑的治学精神与学术功力。
美中不足的是，在谋篇布局上，关于菜市场可持续发展的哲学思辨稍显不足，削弱了全书收尾章节的思想张力。另有几处可做拓展叙述：其一，消费者 “爱逛”的代际差异值得深挖——老年人更依赖菜市场的社交和“柴米油盐”属性，年轻人则更看重“在地性”与“体验感”，这种差异是否会推动菜市场功能分化？未来的空间设计与服务创新该如何适配多元需求？其二，书中聚焦地方食材通过短链进入城市的单向流动，却未涉及反向互动：城市居民对地方食物的需求是否反哺了农村小生产者的生计？菜市场在“城乡联结”中是否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这种“双向赋能”的机制，又该如何通过数据支撑与“局内人”的鲜活表达得以印证？其三，菜市场与动植物的“在场”互动，如何进一步升华“万物一体”新的消费价值观等，也有待深入的阐释。此外，“湿货市场”一词具有局限性且适配性不足之嫌，不建议使用。
以上仅为一孔之见，谨供淑如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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