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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养”与“休养”的哲学辨析

——休闲哲学视角

马惠娣
(2025年12月28日)

近日获赠杨玉辉教授大作《养学学科与调养产业概论》。从“作者简介” 中得知,杨教授兼具中医学、宗教学、心理学、管理学、科技哲学、养生学等多领域学科背景,难怪此书框架宏阔、体系齐备,以五十万言阐释了养生、养性、养心、养病及养生产业等诸多问题,体现出与“修养”相关的思想脉络。

刘孝廷教授在推荐此书时,提议我从休闲哲学视角辨析“修养”与“休养” 的异同。这一命题引起我的兴趣。

“修养”与“休养”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两个词,“修”与“休”虽同音,然意义有别。

谈及修养,最先想到《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一种刚健正直、坦荡磊落且充盈道义力量的精神气质。这种“气”并非自然生成,需以“义”为根本,通过坚守道德、践行正义、反省自守得以涵养,集中体现了修养中“反求诸己”“兼济天下”的境界:内心秉持道义,外在行止光明,最终形成不卑不亢、抵御诱惑、担当责任的精神力量。乃修养至高境界乎!

修养特指人性、人格与人品的锤炼:基础层面是独善其身、安顿内心;其后为兼济天下,以德行奉献社会、造福他人;最高境界则是物我两忘,顺应规律与人、物、事和解共生。

休养,既可指人,亦可指物,此处对应修养,特指人的属性。最易联想到的成语便是“休养生息”,其与“修养”的差异显而易见。休养凸显人的生物属性,强调遵循身体自然节律,以静养、闲适、放松等“不为”状态摆脱外界干扰,实现生理平衡,修复身体,突出身体性的本体意义。如常言所道:“没有健康这个‘1’,后续的一切都失去意义”,足见身体本体性的基础支撑作用。

休养离不开“生息”,“休养生息”具有哲学精神的属性。从“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到“博观约取,厚积薄发”,再到“以近待远,以逸待劳”,这些典故与成语诠释了休养与生息之间的依存关系。无论是个体生命、经济社会还是自然生态,都遵循“消耗—复原”的循环周期。若只强调“进取”而忽视休养,甚至长期透支,终将导致系统失衡、活力衰竭——这是人类数千年积淀的生存智慧。

九百八十年前,欧阳修作《丰乐亭记》,慨言“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他“乐滁州地僻事简、俗淳民安,于山谷得泉后,日与滁人仰瞻山色、俯聆泉音,四时之景,尽成滋养。”其文辞恬淡闲适,既道人生生息之旨,亦彰天人和谐之境。

人类深谙休养之原则,除道法自然外,还创设出各类节庆、仪式与圣日,以及礼拜日、星期日这样周期性的休养时刻,旨在张弛之间养精蓄锐,使生命得以调适、恢复,以持续迸发活力和创造力。

由此可见,休养生息,包含三重递进关系:首先,以尊重生命、顺应节律、知足不辱为前提,实现被动的顺应;其次,以针对性修复身体与精神损耗为过程,体现主动的呵护;最终,以激活内在生命力为目标。这三个层次环环相扣,从顺应到呵护再到生长,缺一不可,推动个体与社会走向生存、生命、生产与生活的良性循环。

从休闲哲学视角观之,修养与休养具有共性,均是对休闲“回归人的本真存在”的诠释。二者的共识在于:摆脱工具性的生存状态,拒绝将人简化为功利载体。休养使人卸下沉重的肉身枷锁,修养让人拂去心灵的尘埃,二者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唤醒被异化的完整自我。如果说休养是在修复生命的物理空间,那么修养便是在雕塑灵魂的世界秩序,最终皆指向身体康健、精神丰盈的完整之人。

修养与休养虽寓意不同,却相互依存。人作为万物之灵,其独到之处在于身体与精神的有机协同,且不可分割:无休养奠定的身体基础,修养便会因精力匮乏沦为虚妄;缺修养赋予的精神指征,休养则会退化为缺心智的躯体消磨。可以说,修养与休养是休闲的一体两面:休养为“体”,构成休闲的物质根基;修养为“用”,实现休闲的精神升华。这正是休闲哲学所追寻的人的本真存在之要义。这一关系带来的启迪是:真正的收获(或发展、或成功、或圆满)并非向外扩张、向物索取,而是提升人的内在力量,以此守护生命尊严与生活意义。

杨玉辉教授的《养学学科与调养产业概论》构建了养学学科体系,为休闲哲学研究拓展了新的疆域。刘孝廷教授的提问,亦带来了新的学术灵感。以二者辨析为起点的讨论,将深化休闲与“养学”关系的哲学探索,促进它们之间的学理交融,从而为应对现代人所面临的种种生存困境——过度劳动下的身心俱疲、工具理性中的意义虚空、“996”里的生命异化等状态,提供一种既具理论价值,又含人文情怀的思想关照,让我们在忙与闲、劳作与生活之间,找回身心平衡、内外和谐的生命节律。